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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向北——上学期纪实摄影课作业
大P 发表于 2008-02-17 13:21:14
骑自行车出复旦东门，上政通路，在淞沪路左转，向北骑行十几分钟，就到了通常说的江湾机场。
现在的我对这里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除了复旦，这是我在上海最熟悉的地方了。几年前的资料中，有这样的描述：
“江湾机场， 是日军侵华时建的远东最大机场，从1939年建立开始，几十年来一直是军事禁区。1994年7月机场正式停飞，并于1997年4月30日交还地方政府。由于之后规划的停滞，江湾机场一直处于废弃的状态，这倒反而使其慢慢恢复自然生态。林灌型、森林型、湿地型、农田型的生态环境纷纷复出，这种原生态的环境也使得生物群落丰富多样，多种市区绝迹或从未有记录的鸟类、昆虫和鱼种安居在此。其中包括3种国家二类保护鸟类、12种中日候鸟保护协定中的珍贵鸟种，还有小鸦鹃、市区罕见的“雀中猛禽”伯劳，科研人员还在此间“邂逅”黄鼠狼、蝙蝠、黄鼬和猪獾，并和蝮蛇、红点锦蛇打过“照面”。在3块绿地的水体中，专家还发现了7种鱼类，棒花鱼、食纹鱼均为市区罕见。它被理所当然地称为江湾湿地。”
我没能见到上面的那番景象。入学的时候，大量工程车已经开进这片地方，复旦学生环保组织的抗议活动也早已停止。05年春天，我跟随两个好朋友第一次走进这片区域，是去做支教老师的——在机场中没有水的地方，几年间形成了一大片棚户区，住着大量外地来沪务工的农民工和他们的孩子。这项完全发自民间，没有团委学生会任何组织背景的支教活动已经在新闻学院传递了几年，到我们这届最为凄惨，只有几个相熟的同学不时结伴而往。
刚走上机场中路，我很惊讶，这儿几乎就是苏北鲁南的某个破落小镇，重型卡车呼啸着一辆辆碾过，尘土满天飞扬，街边还有铺子在卖山东高桩大馒头，如果不是抬头可见的光华楼，没人会把这儿当上海。
整个支教的经历，我的印象都很深刻，后来，在发起人张轶超的组织下，这里的民工小学还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合唱团，我们想用艺术来滋润和帮助这些生活在上海边缘的孩子。合唱团很成功，还到各处演出募捐，引来众多媒体，这已是后话。
2006年初，政府开始拆迁棚户区，居民被要求搬走，我们支教的蓝鹰民工子弟小学也在该年夏天被拆除……
再次来到这里已经是2007年秋天，大部分当年的房子和瓦砾，已经被茂盛的荒草覆盖，根本嗅不出曾经纷乱热闹的烟火气。而那所学校，我甚至不能准确地找到它的地基所在。但还有一小块地方被保留着，我还找到了以前的一位小朋友的家——我们多次去过，还在那儿吃过饭。剩下的人，大多做着两种营生，运输和废品回收，他们大部分来自鲁南、苏北和淮北，口音相近。
这儿的很多情况和一般人的想象并不一样，尽管很脏很乱，但治安看起来并不差，邻里间和睦相处，一天下午我去那位小朋友家，小院子就在路边却房门大开，里屋也没上锁，而全家人都在睡觉。他们也不是赤贫的无产者，看起来很低级的垃圾回收厂，利润很可观。这学期还陪同一位老师去过一名安徽保姆的家里，老师说，他们家有几十万存款。传统中国人的隐忍、勤劳、节俭、能屈能伸在他们身上表现得很明显。
作为大学生，我有适于和他们打交道的身份，只要憨厚真诚地笑笑，简单说明几句，通常就没有什么障碍了，但很多时候他们会很不解，“这有什么好拍的”。解释清楚这个问题非常困难，我于是只好说，这是老师上课的作业，把我分配到这儿了，必须要拍。每次去，我都会买一包烟带上，这是很好的交流工具，同时刁着根烟也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一个狗屁不懂很好欺负的大学生，以防不测——事实上我搭过腔的每一个人，都挺善良挺安全。
这儿的孩子是最让人担心的，没有幼儿园，正规小学、中学，他们的童年泥泞不堪，与柴狗鸡鸭和堆成山的饮料瓶为伴。他们的父母还可以保持着来自土地的传统，守着这个国际化都市求生，他们呢？将来的身份是什么，农民还是市民，安徽人还是上海人？这个城市高高的门槛让他们无法融入，却用自己的伟力撕裂着他们，这一代人的明天，恐怕会比父辈更辛苦。
外滩三号里堆着美国运来的垃圾，江湾机场里堆着上海主城区运来的垃圾。旧家电、旧家具、废木料、饮料瓶，甚至建筑废料，所有能回收的他们都有，街道上横流的污水因此五颜六色、发着恶臭。这简直就是上海的化粪池！但勤劳的人们还是从中得到营养，养活了自己，并且在他们看来，化粪池有很多优越于土地之处。
对上海的崛起与扩张，这里的人们在起着微生物般基础细微而又不可缺少的作用，也常常像微生物般被忽视和敌视。
可他们离我们竟然如此之近，走在每一条泥泞的小街上，向南一望，就是阳具般勃起的光华楼，而此刻光华楼上的人们，能不能看见脚下的这里呢？
我们不能看不见，我们是大学。
还保留着的原空军部队建筑，墙上的繁体字在雨后依稀可辨：“建設一支強大的人民空軍 保衛祖國準備戰勝美……”，也许写于1950年代，这并不是最早的标语，之前还有中华民国、日本侵略军。篮球架也应该是部队的遗物。
篮球场的另一侧，是几辆废置的推土机，一个夏天，藤蔓植物就可以把它们征服。
曾经的江湾湿地核心区，被路网和铁丝网包围，几米外，是新修的淞沪路，它可以通往新江湾城，却不能引导鸟儿们回归。
淞沪路的一座桥下，还有很一片很小的水面，老人早晨来钓鱼，他身后的植物放肆地开着花，它们叫“加拿大一枝黄花”，正生猛地入侵这里。
这片地同样不能幸免，两年前，这儿还是一所小学，加拿大来的入侵植物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
小学的一侧是机场中路，拆迁前，它的两边是低矮凌乱的简易房，还有裁缝店，小超市，馒头铺。
泥泞的路上，一个男人在检修汽车，两个幼童踩着路边的积水玩耍，孩子们喜欢玩水。
一对小姐弟和家里的鸡鸭，姐姐有点怕镜头，所以总躲在弟弟身后，奶奶说，爸爸妈妈没时间管他们了。他们一直没开口说话。
一对小姐弟和家里的鸡鸭，姐姐有点怕镜头，所以总躲在弟弟身后，奶奶说，爸爸妈妈没时间管他们了。他们一直没开口说话。
这是他们的小狗，四只脚都黑了，有小动物陪伴的童年是幸福的。
空旷地上，刚拉来的废胶合板正被卸下，它们是建筑工地上很重要的施工材料。
被整理好的胶合板前，来自山东临沂的短工正坐着抽烟，说是趁农闲来帮忙，“挣不了几个钱”。
废饮料瓶堆成的小山上，工人们在卸货，他们有简易的吊臂，把一大包瓶子运上去，也有打包机把一堆瓶子压成一砣塑料砖。
一度，连建筑垃圾也被运来，敲碎，筛选，然后再次使用，传送带可能是用来扬沙或装车的吧。
“你如果是位合格公民 请不要在此倒垃圾”
如果是政府，会写“禁止在此倒垃圾”
印象中这里更该出现的是，“在此倒垃圾的是畜生”
而这面墙却把“公民”二字祭出，还用了“请”。
这儿不缺穿着干净时髦的年轻人，他看着正被运走的称废品的磅秤，或者远处突兀的双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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